“消失”的部队

来源:本站原创 作者:冯雯  时间:2019-10-29 【字体:

胸口挂着大红花的照片还没来得及寄回家,我便被班长带上绿色的大卡车。不晓得走了多少里山路,最后车里就只剩下了我、班长还有另一个叫贾发华的北京新兵。车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,山上的风夹着细细的雨雾,冽得很。班长说,铁道兵是工程技术兵,逢山开路遇水架桥,别看AG亚游会不打仗,但这高山深水可比那美帝还能吃人。

我和小贾的连队属于铁道兵六十四团,负责修建北京密云段的沙通线铁路。为了好好表现,我俩把扫帚藏在被窝里,早上天不亮就爬起来打扫营地,白天在工地上凿石、修路,晚上缠着老兵学技术,夜里躺床上比比谁家过年的饺子好吃,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。一转眼,山里又是初秋,小贾收到一封家书,老家青梅竹马的姑娘许配他人,婚期在即。小贾趁着夜里偷偷溜下了山,我和班长发现的时候,天都快亮了。“先去车站,务必要拦住他,这要是被连长知道,这小子肯定要挨处分。”班长带着我急匆匆地下了山。路上雨越下越大,打得我踉踉跄跄,脚脖子都不知道扭了多少次,咬着牙跟紧前面的班长。

走到大沙河附近时,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。突降的暴雨引发了山洪,大沙河决堤了,下游的民房被水漫得只剩下个屋顶,四处都是老百姓的哭喊声。“救人!”班长大喝一声,向山下跑去。我不会水,只能站在岸上干着急,这时我看见小贾也在水里,正拖着一个大爷奋力往岸上拉。我大声向小贾呼喊,使劲挥动着胳膊。“快回去叫人!”小贾冲我喊,我才反应过来赶紧往连队跑去。

1976年7月23日,密云县古北口大沙河洪水浸岸,多个连队以及周边民房均受灾严重。因洪水造成断电,通讯中断,AG亚游会的连队48小时与师部断绝联系,全团官兵断水断粮,战士们身上只穿背心短裤,坚持在山中抢险救灾。7月28日,天边好似着起了紫色的火,山风的声音像是过隧道的火车,轰鸣不止,夜里,唐山发生了7.8级地震,全国哀恸。AG亚游会的团部在洪灾后未有半刻修整,便又将铁道兵六十四团的大旗插在了唐山救灾的废墟上。

很多战友牺牲了,班长也在那次抢险中,被倒下的民房压在了下面,再也没有起来。小贾为了营救落水老百姓,连续下水十一次,被中央军委批准为一等功臣。而我随着铁道兵改编,划转到铁道部工程局,还是跟以前一样,每日扎在大山里面修路架桥。眼看着祖国的河山像是春季里的藤蔓,全都活了起来,交通发达了,经济腾飞了,施工技术也改进了。每每跟小年轻们讲起那段吃糠咽菜凿山劈水的岁月,总被调侃成老黄历。“我干了一辈子施工,新技术都是从我眼皮子底下研发出来的,我懂!可是老铁道兵的精神你们懂吗,只要祖国一声令下,我能用我的指甲去挖大山!精神在骨血里,不在嘴巴里!”

我所属的工程局在千禧年改编成了中央企业,全国人民都沉浸在跨世纪的愉悦中。我也随着企业改革,离开了大山,划转到房建公司,投身到新时代的城市建设中来。房建项目,施工快工期短,流动性强,倒是应和了《铁道兵志在四方》的那句歌词“离别了天山千里雪,但见那东海呀万顷浪,才听塞外牛羊叫,又闻那个江南稻花香”。不光是国内项目,国外的工程也越来越多,就这么兜兜转转的,竟是大半辈子的岁月都留在了施工机械的轰鸣声中。

“老刘,刚才局里来电话了,北京有个回迁安置房的项目,土层都是杂填土,下面还有地下水,桩打进去就塌,工期又紧张,让你过去给想想办法。”放下电话,我坐在桌前沉默了,自部队改编以来,我再也没有回过北京,每次开会听项目部汇报北京区域又开工了多少平米的住宅项目,我都会想起洪水里那几栋颤颤巍巍的民房,想起地震后那一片吞噬了多少生命的砖头瓦片,心里总是被回忆揪得紧紧的。

AG亚游会“住宅是最基本的民生工程,安居才能乐业!”我拍着桌子跟几个小年轻发了一通脾气,“我不管工期什么要求,也不管你们付出多大的成本,这个地基不处理到位,楼就不能继续盖!”“老领导,您消消气,AG亚游会肯定严格按照规范施工。只是老百姓的房子都拆迁了两年了,多少老人住了一辈子棚户房,就等着住进自己的楼房呢。人老了都想着落叶归根嘛,这工期才着急了些。”项目经理赶忙跑过来递了根烟给我,“明天组织了村民参观施工现场的活动,到时候我好好跟老乡们解释解释。”

AG亚游会第二天一大早,几十个村民就来到了项目,站在工地边上听着项目经理做施工组织介绍。“贾发华!是你吗!”我从人群中竟认出了当年一起参军的贾发华。俩人手握在一起,相视许久却说不出话来。

老贾说,他转业后开过车、经过商,最后也没有脱离老本行,做了半辈子设计,现在也快退休啦。这个项目位置属于泄洪区,地质又比较复杂。那年北京市7.21暴雨,附近也淹死了人。首都现在日新月异,人口也是剧增,住房紧张,房价上涨得厉害。老百姓们都盼着能住上楼房,不用再像以前在胡同里一样,夏天漏雨冬天漏风。村委会也是相信央企,相信咱们铁道兵,才把这个难啃的硬骨头交给了你们。“放心吧,再硬的骨头,我也给他啃得渣都不剩!”“好啊,我相信你,老刘。”

AG亚游会给村民们交房的那天,我没有参加项目部的庆祝活动。而是约了老贾再回到古北口,记忆中泥泞的山路和小山村都变成了现代化新农村了。“可不,两个新兵蛋子,都变成老头子咯!”我和老贾一路打趣着来到了烈士陵园。我俩站在班长的墓前,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,坐在墓前的台阶上哭哭笑笑地说着AG亚游会过往的岁月。我从包里掏出个红色的小人说:“班长你看,这个娃娃叫‘T仔’,是我女儿带回来的,说是他们公司的吉祥物,意思就是铁道兵的仔。”